一切生命的主旨,都可以追溯到存续与繁衍。
若从这个最朴素的认知下去发问;
那么,人为什么读书?
无论古代还是现代,读书都可以被看作一种认识世界的方式。
在知识尚未普及的年代,读书意味着掌握文字、礼法与治国之道,意味着一个人有机会从既定的出身中挣脱出来,进入更广阔的天地。到了现代,读书的意义虽然发生了改变,却并未完全脱离这一逻辑。我们通过书本学习知识,了解社会运转的规律,认识自然的法则,学习前人的经验,并试图以更少的代价,获得更多的生存机会。
所谓读书,读的其实并不只是书中的文字,更是文字背后那些反复出现的规律。
人通过读书认识事物,通过思考理解事物,再将理解转化为判断与行动。一个人若能从书中看见别人尚未看见的东西,便可能提前规避风险,抓住机会,或者在面对复杂的处境时,作出相对明智的选择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读书是一种效率极高的经验传递。
别人用一生走过的弯路,可以被压缩成几页文字;一个时代的兴衰,可以被记录在史书之中;一个人穷尽岁月所获得的思考,也可以被后来者在短短数日里读到。读书让人不必事事亲历,也不必每一次都从头开始。
我们借由书本,将有限的生命与无数个生命的经验连接起来。
而掌握更多知识、理解更多规律,往往意味着一个人拥有更多选择,也更有可能在竞争中获得优势。倘若将读书视为一种投入,那么它所带来的回报,便是对未来更多的掌控。
而这种回报,在年少时最为明显;
因此,少年时的人,大多最容易接受读书这件事。
那么,为什么随着年龄的增长,人们大多越来越少读书?
以普遍趋势而言,原因便在于:随着人生逐渐定型,知识所能许诺的改变,也开始变得有限。
年轻时,一个人的人生尚有许多可供调整的地方。一次考试、一份工作、一项技能,甚至一次重要的选择,都可能使他走向截然不同的生活。读书因而具有明确的指向性:它能帮助一个人获得学历、改善处境、积累资本,或者在某个竞争激烈的领域中,为自己争取一席之地。
但随着年龄增长,一个人逐渐拥有了固定的工作、关系、责任与生活方式。他需要处理日常琐事,需要维系家庭,需要在现实的约束之下作出选择。过去那些看似触手可及的可能性,开始变得遥远;而曾经可以通过知识改变的事情,也不再总能凭借知识得到改变。
这时,读书便失去了它曾经最明确的奖赏。
随着年龄增长,人们往往越来越难以维持年轻时那种主动探索的欲望。生活逐渐形成固定的秩序,个人的经验开始沉淀为判断,而判断又在一次次重复中成为习惯。人不再需要通过每一次新的认知来重新理解世界,反而更倾向于用过去的经验解释眼前的一切。
读书因此不只是时间上的负担,也开始成为一种认知上的负担。因为真正的阅读,不仅意味着接受新的知识,有时也意味着重新审视那些已经被自己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。
从功利的角度去看,很好的解释了大多情况下,为什么少年人更容易读书和年长者更难读书的原因;
那么,当不再少年,为什么还有人愿意读书呢?
人生活于群体之中,很难完全摆脱比较。我们希望自己比别人更聪明、更优秀,拥有更独特的见解,过着更值得称道的人生。
当财富、地位与成就不足以建立这种差异时,思想便成了另一种可以依凭的东西。
一个人开始阅读那些不那么实用的书,思考那些不容易得到答案的问题,形成一套属于自己的解释。他逐渐发现,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与周围的人有所不同。
这种不同使他产生某种隐秘的满足。
他可能并不比别人富有,也未必比别人幸福,但至少在某些问题上,他觉得自己看得更远一些,想得更深一些。
他似乎拥有一个不完全依赖于现实处境的自我。
我曾以为,一个人读书读得越深,便越有可能摆脱世俗的比较。但后来我又觉得,事情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。
当一个人开始通过思想确认自己的独特,他可能只是在寻找一种新的比较优势。有的人借由财富与地位证明自己;有的人试图借由知识与思辨完成同样的事情。
他以为自己正在摆脱世人的尺度,却可能只是为自己建立了一把更加隐蔽的尺子。
这何尝不是陷入另一种束缚:
TA不再关心某种观点是否正确,而更在意它是否足够独特;
不再试图接近肉体本身的欲望,而是急于维护那个被自己塑造出来的精神形象。
从功利的角度上,少年时读书可以更大概率走向世俗意义上的成功;
从不功利不跟别人比的角度上,也可以走向超我之路;
可是,所谓更好,所谓超我,究竟由谁来定义。
更富有,是更好吗?
更成功,是更好吗?
精神的充实,是更好吗?
肉体的欢愉,是更好吗?
拥有更多选择,是更好吗?
自我的思想如哲人般凌驾于众人之上,是更好吗?
思辨定义了善恶、愚贤、勤惰、好坏等等。
可这些是文明定义的,是抽象概念的超我定义的;
本我其本身是没有这些概念的。
那为什么,我还要读书呢?
那么,当我试图将一切意义追溯至生命本身时,我还能找到什么?
本我的存在即旨在生命的奥义:存续与繁衍。
它们未必是宇宙赋予生命的使命,却是生命在漫长演化中得以延续的基本条件。若以此作为最初的尺度,那么有助于生命延续的事物,便可能被赋予积极的价值;妨碍生命延续的事物,则可能被视为需要规避的危险。
随着人类形成共同生活的需要,秩序、规则与道德也逐渐发展起来。我们试图借由这些观念,使群体得以维系,使个体得以生存。
但这些观念一旦形成,便不再只是生存的工具。它们开始反过来约束人,甚至使人为了某种被认定为善的事物,甘愿放弃自身的利益与安全。
于是,生命创造了意义,这便是族群虚空的超我;
而意义又开始支配生命,超我支配了本我;
有助于生存与繁衍的,便是好的;
有害于生存与繁衍的,便是坏的;
于此,秩序诞生了,美德诞生了,英雄也诞生了;
因为他们,有助于生存与繁衍。
那么,我读书的意义是什么?我又为什么读书呢?
那是族群的抽象超我,不是我的超我;
我若想凭借纯粹本我去追寻自我的超我,那便要抛却一切族群所赋予的抽象超我;
定义本身都不存在了,还何谈追寻意义呢?
一如西西弗斯无休止的推着滚落山谷的石头,这是徒劳;
但我仍然需要生活,需要作出选择,需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决定自己将如何度过一生。
那么,与其等待某种外在的意义来证明我的生活值得,不如直视生命本身。
本我诞生于存续和繁衍;
那么,当我有饭吃不受伤的时候,我就应幸福;
当我的思想或基因被延续的时候,我就应幸福;
至于读书,于我这般不再年少的人;
它将再难为我带来明显的收益;
它也不是为了治愈亦或逐斥自己;
它也不是为了证明我是一个怎样的人;
它也不应是为了让你成为一个不同于别人的人;
它也不应是将族群所赋予的意义加诸于己身;
它唯一能做的事,就应是让你明白:
在这个吃的饱穿得暖不受伤的时代,你生来便应是幸福的。
这是纯粹个体的本我,为一切个体的超我,所赋予的幸福底色;
族群的抽象超我覆盖了这个底色;
可是,我的朋友。
不管何时何地,你都应记住:
你若生来便是完备的,无有残缺;
你若不曾受肉体之苦,无有疾病;
你若食无忧且住有所,无有困顿;
那么不管族群的抽象共同超我,或者说意义为你赋予了怎样的超我;
你所追寻的超我又是怎样的;
请记住:
在此刻,你的本我是幸福的,你生来便是完备的,你绝无一切所谓的原罪;
好好爱你的本我。